《太阳醒着》的叙事方式与艺术构思（在上海作协举办的学术会议上的发言）

吴崇源

评论家谈到某一层次作品的产生时往往要提到作家的思考能力、作品的精神能力。作家的思考能力、作品的精神能力，是我在创作《太阳醒着》过程中密切关注的问题。精神问题最能深刻地反映现实。面对灵魂这个深度的现实，通过这部小说的创作，希望表达我感受到的精神问题的思考。

不同的作家对人会有不同的理解。我的理解是，在纷乱的世界中，人从混沌向清醒作艰难的跋涉。主人公唐汉杰不是甲虫，对存在的认识也没有洛根丁的恶心，没有默尔索的的荒谬。《太阳醒着》希望再造一个艺术世界和心灵世界，直抵人性深处，而不是果贩式的描绘。唐汉杰的形象与恶心和荒谬无缘，对人类自身生存环境反思，并寻找出路，使心灵有了依托，唐汉杰为造就人做了新的尝试。

为了把思想和心灵表现得更鲜明，我找到了现在这样的文体风格、个人语言、结构来表达对存在意义的探索，使之充分释放审美功能。长篇小说要发挥自己的优长，“怎么写”尤为重要。写小说要有作家自己的面目并非易事。希望用别具一格的语言形式为所要表现的思想服务，让它不至于被平庸的表达所掩蔽。力图以人物为中心兼具情感抒发。小说的形式追求情态模式和情调模式相结合。希望用感性语言构成的情景画面和情景画面，使人物更具活力。试图以诗性的激情给读者带来更大的审美享受。同时试图在小说中创造意境，为整部小说的立意服务。诚如米兰.昆德拉所说的：“小说却能够把诗和哲学整合为一体而不失它自身的任何特性。”我的努力得到张炯老师的认可。他说：“通篇以写实的描写融会诗意的抒情，广泛借用意象、比喻、通感等笔法，营造了一种特殊的叙述风格。”“通篇小说里心理感受的传达多于具体场面的描写，于是，人们便看到把叙事与抒情交融在一起的奇特的小说文体。在平常的叙事中，处处闪耀着诗情画意的光彩！……仔细阅读，便觉得赏心悦目！深感作者运笔之不易！因而，在小说的现实主义底蕴中便时时透出浪漫主义的色彩。”张炯老师还说：“这种描写往往是夸张的、非直白的、带有丰富的艺术想象和幻想、洋溢浓郁诗情和诗意的”。为了表现主人公超越儒释道及西方个人主义等的理念，小说中用了一段诗：

别出心裁的图案。历史的散页飘落。天风在吹。

雷霆呼啸给了什么启示，峭壁前需要一盏不灭的灯。

千万年万千生命在蒙昧中陨落，宁静中有远古哲人的目光。

把陶片断戟写进绵绵记忆，让万代子孙去翻捡寻觅。

…………

现代主义用意识流表现人物的心理，而我在《太阳醒着》中，在人物心情翻腾激荡时，尝试用朦胧诗做心理刻画，希望使人物的心理描写变得深沉、凝重而又充满激情。

孙犁说：“创作长篇小说，感到最困难的，是结构问题。”每个作家在创作长篇小说时常会遭遇绕不过去的结构难题。即使走捷径，只要你认定是长篇小说，照样回避不了。《太阳醒着》的叙述时间以后面故事为开端，构成悬念，倒叙和顺叙相间。依主人公的思想脉络，形成一个扩展精神生命空间的由低级到高级演进的过程，展现主人公追求心灵自由的心路历程。人物的心理延伸、作家对人物的揭示、作家对人物命运的思考，构成了三个窥探人生和人性的有力视角。突破一维时间，采用描绘、解释、议论进行穿插。着意安排，前后呼应。一事分说，侧重不同。由基本场景延伸，再回基本场景。追求布局和谐，结构收放自如。

小说的开头以充满诗情的主人公望星空作序曲，力图以此奠定整部小说的叙述基调：

满天的星星都消失了，不知飞向天宇哪个角落？

深深的苍穹，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颗，镶嵌在无边无际的天幕，孤寂地闪烁。路迢迢，冷森森，邈远而寒彻，它的背后是无垠的广阔的暗，厚厚的，任谁都不能撕破。他猛然抬起头，心里一沉，凝望那天穹的孤帆，孑然一身的漂泊者，不知如何慰藉自己寂寥的心……

开篇语言的音乐性把读者缓缓引入小说阅读的氛围。小说的最后，主人公唐汉杰就要离开省机电设备厂，翻腾的心情促使他冲上厂部大楼楼顶平台仰望星空，对着宇宙，一支《望星空新曲》表达他波涛汹涌般的激情。这是不同于郭小川《望星空》的别样情怀。不同的作家所处的历史时段不同，因此所具有的历史条件不同，在不同时段作品能达到的高度也不同。作家在各自历史条件允许的范围，写出当时能达到的高度，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此奔腾的感情喷发，是生产力达到新的高度后赋予人们更宽阔的胸怀、更崇高的境界所使然，从而完成了唐汉杰艺术形象的塑造。

小说的结尾处，“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轻抹几道晨曦，地平线之后，太阳的力量在涌动，曙色在天际展开，一束束越来越明亮的光线，自太阳将出处延伸到眼前……”这是一片光明的动人情景。

黑格尔说：“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情，那是没有未来的。”主人公唐汉杰关注天空具有象征意义。他关注改革，关注民族的命运，关注人类摆脱精神困境，追求心灵自由的愿景。

张炯老师列出小说二十三个人物的名字（全书总共有26个人物）后，说：“在作者的开掘下，使上上下下众多的人物……不同命运与性格的形象，围绕主情节的发展和推进，全一一浮现于读者面前，让读者感到，他们的行为动机都是从当代历史潮流中吸取来的。从而，小说广泛地反映了我们时代典型的人物关系和历史脉搏。”这个评价是对我的鼓励。我后来偶尔翻到恩格斯在1859年致拉萨尔的信：“主要人物……的动机不是从琐碎的个人欲望中，而正是从他们所处的历史潮流中得来的。”联想起张炯老师的评价，我感到深深的鞭策。

郝盛琦先生在序言中说：“《太阳醒着》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形形色色人物、事件所展露的人的精神世界，在于它昂扬的价值追求，在于它鲜明的价值判断。”

艺术构思的过程就是主题开掘的过程。《太阳醒着》主题多义。改革、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追求心灵自由、生与死。希望多义的主题层层递进，紧密结合，其深层是探索存在的意义。生与死为各主题的基底。

对于知识分子的命运，回溯历史，写到“抢救”运动、反右、“文革”。而塑造改革进程中的主人公唐汉杰，不同于以往的知识分子形象。庄之蝶、池大为是人性异化，唐汉杰是人性升华。孔乙己是中国知识分子扭曲的人性，唐汉杰是中国知识分子张扬的人性。孔乙己体现了中国文化的衰落，而中国文化某种新的可能性的端倪似乎照耀了唐汉杰的形象。

一般写改革，容易停留在改革层面。张炯老师说：“作者并不止于从人们习见的体制改革的层面切入，而是对生活做更深层次的开掘，从体制改革深入精神的领域……”

郝盛琦先生指出：“小说所展现的改革开放的典型环境，新鲜与陈腐、龌龊与洁净并存的历史背景，不仅供给了各种人物赖以生存的必需的空间和恰如其分的营养，使各个人物个性分明，而且使唐汉杰这一人物的思想意义，成为了现实社会发展所不可或缺的希望和动力，这一艺术典型的精神指向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是富有新意的。整部作品所营造的精神格局，彰显作品的精神力量。”

参与决定个体命运的进程，参与决定个体所在环境命运的进程，对个体生命负责，在人类良知的前提下，使人做回自己，不成为主宰、摆弄他命运的那个人或利益集团的存在，从而战胜荒谬，战胜无意义，才能使人类摆脱精神困境。心灵自由应该成为这个追求逐步趋近的愿景。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个体逐步趋向心灵自由，才能使人类逐步趋向心灵自由。而心灵自由是自由发展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甚至是核心部分。

追求心灵自由是不被人们注意的隐蔽方面，这里恰恰与存在意义相关联，只是社会生产力未发展到应有程度，人们未及更充分认识。每个人都有对心灵自由的向往，只是深藏在心里渺远的角落。也许有一天会听见灵魂深处的呼喊，包括笔者在内的越来越多的人将会加入这个行列。随着社会生产力的提高，随着经济全球化未来导致全球社会主义的推进，也许需要几百年，不管多长时间，新的生产力总会有新的生产关系与之适应，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真理不会改变，那时人们追求心灵自由就有了更坚实的物质基础。

追求心灵自由必须解决心灵与现实的正面冲突，《太阳醒着》试图回答这个命题，力图展示主人公在这种冲突中艰难搏斗的个体经验。长篇小说决不只是说故事，它应该表达人的精神需求。精神穿透力是长篇小说较之其他文学体裁更应负起的责任。追求心灵自由，实现参与决定个体命运的进程，参与决定个体所在环境命运的进程，现实指向是对扼制个体发展的抗争，深层次则直抵存在本相。

新的文学发展态势必定要适应新的生产力发展的要求。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现实主义必定会有新的流派产生。它根植于对历史的客观判断，对现实的冷静剖析，对未来的深刻洞察，其思想特征和艺术特征将会在实践中逐步显现并不断完善。它也将产生代表新的精神指向的艺术形象，表达新兴经济力量的体悟，为中国二十一世纪文学的整体特征光明与温暖增添新的元素。现实主义不但要关注形而下，更要关注形而上的升华，尤其是后者，才能实现现实主义的深刻性。现实主义追求存在意义的理性精神，将是继启蒙精神、现实战斗精神后新的发展，也许在人们要冲破浮嚣生活的罗网归于平静时，精神上的依归就有了一个新的通道。

文学不只是现实的反映或再现，可以再造一个现实来寄寓作家的审美理想。文学使我们的灵魂有了映照，既使我们看到灵魂的榜样，又使我们看到了灵魂的不足。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创造理想主义艺术形象的历史条件，正如主人公唐汉杰由于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决定了他可以不看别人的脸色，就能为自己开饭，因而他追求心灵自由才有了现实可能性。社会生产力达到新的水平，历史条件使作家写作有了新的可能，寻找意义不是不可得，这是当代长篇小说创作者的幸运。

以新的思想资源对个体经验进行重组，会使故事资源焕发出新的力量。我体会不只艺术感知能产生创作冲动，思想也能激发创作冲动，甚至有更大的力量，因为思想能对生活积累进行提炼，因而对艺术构思的推动，比艺术感知更宏大。张炯老师在《我国当代文学和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中指出：“不断丰富自己的创作主题。并不断提出自己的新鲜思想。”又说：“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并不会束缚作者的思想探索，而只会为他们的思想探索提供通向人类思考前沿的宽阔的轨道。”我以为，通向人类思考的前沿，是找到新的思想资源的重要途径。中国好多作家很有才华，要是他们的思想能通向人类思考的前沿，能与世界优秀文学比肩的人文内涵深厚的作品的产生就顺理成章。《》